南京城的柳树抽出新芽,秦淮河畔的桃花开得正好。但紫禁城内,却无半分踏青赏春的闲情。文华殿的窗户敞开着,初春的风带着寒意涌入,却吹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。
朱允熥坐在主位,手中拿着一份八百里加急。下方,方孝孺、徐辉祖、于谦、潘季驯、夏原吉、徐光启、海瑞七人肃立,个个神色严峻。皇后徐妙锦也在座,但今日她只是安静地听着,手中捻着一串佛珠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朱允熥将急报递给方孝孺。
急报是东海舰队提督陈瑄发来的,只有简短的几句话:“三月十五,于台湾以南海域,发现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联合舰队,计战舰六十艘,正朝台湾方向航行。其队中,有万料巨舰三艘,疑为新建。臣已率东海舰队四十艘尾随,请旨定夺。”
方孝孺看罢,传给徐辉祖,沉声道:“果然来了。三国联合,六十艘战舰,这是要倾力一战。”
“万料巨舰……”徐光启皱眉,“荷兰人造舰技艺,竟已至此。臣在格物院所制最大战船,不过七千料。”
“现在不是长他人志气的时候。”徐辉祖放下急报,看向朱允熥,“陛下,陈瑄只有四十艘舰,敌众我寡,不宜硬拼。臣建议,命陈瑄撤回舟山,依托岸防炮台,以逸待劳。同时,调南洋、北洋水师来援,集结全力,再与敌决战。”
“不可。”于谦摇头,“台湾新附,民心未稳。若弃台湾,荷兰人必占之,以此为基地,进可攻福建,退可守南洋。且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能联手,是因利而合。若见我军畏战,其势必更张。臣以为,当战,且要速战。”
“可兵力悬殊……”
“兵力不足,可调陆军。”潘季驯道,“台湾有驻军五千,战船二十艘。若陈瑄舰队与台湾守军合兵,亦有六十艘,不落下风。且台湾海峡水道狭窄,大舰难行,我可发挥小船灵活优势。”
“潘尚书所言有理。”夏原吉道,“然水战耗费巨大,若开战,军费至少需百万两。今岁预算已定,北疆防务、铁路修建、实学推广,已占岁出七成。这百万两,从何而来?”
“发行战争债券。”朱允熥开口,声音平静,“告诉百姓,西洋夷人犯我海疆,此战关乎国运。凡认购者,皆是大明义民。战后,以战利品抵偿。”
“臣……尽力而为。”
“徐侍郎,新式火炮,可装备多少?”
“霹雳炮已产八十门,半数装备水师。然炮弹、火药不足,若大战,恐难持久。”
“加紧生产。所需银两、物料,朕特批,可先支用,后补手续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海瑞,”朱允熥看向这位以刚正着称的御史,“你巡查三省,可还顺利?”
“回陛下,湖广清丈已毕,新增赋税四十万两。江西、浙江,尚有阻力。然自去岁周奎案后,江南士绅多收敛,不敢明目张胆作乱。只是……”海瑞犹豫,“臣在浙江,听闻有西洋传教士暗中活动,散布谣言,言‘朝廷要与西洋开战,粮价必涨,税赋必增’,致民心浮动。”
“蒋瓛。”朱允熥看向殿角。
“臣在。”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出列。
“那些传教士,查得如何了?”
“已查明,在浙江活动的传教士,共十七人,分属荷兰、西班牙、葡萄牙三国。其以传教为名,结交士绅,散布谣言,并暗中绘制沿海地图。臣已掌控其中十二人,余者在逃。据被捕者供认,其背后指使者,是……是原工部侍郎,周道明之弟,周道清。”
殿内一静。周道明去岁被派往武昌,任知府,清丈田亩,颇有成效,已擢升湖广布政使。其弟周道清,原在工部为郎,去岁因受贿被革职,竟投了西洋人?
“周道清现在何处?”
“在逃。据线报,其已逃至巴达维亚,受荷兰东印度公司庇护。”
“好个周道清。”朱允熥冷笑,“传旨,革去周道明湖广布政使之职,锁拿进京,严查其与周道清有无勾结。凡周氏族人,一律严查。蒋瓛,你亲自去办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陛下,”方孝孺急道,“周道明在湖广,清丈有功,吏部考评优异。若因其弟之罪牵连,恐失人心。且大战在即,临阵换将,兵家大忌。”
“方师傅,朕知道您爱护人才。”朱允熥缓缓道,“但周道清能逃至巴达维亚,必有人相助。周道明身为兄长,岂能不知?即便他未参与,亦有失察之罪。此风不可长——凡有通敌者,亲族连坐。唯有如此,方能震慑宵小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徐辉祖:“徐将军,周道明之事,不影响湖广防务。湖广都指挥使是俞大猷旧部,可堪信任。你传令俞大猷,让他暂摄湖广军务,盯紧洞庭湖余孽。至于周道明……押解进京后,由三司会审。若清白,朕自会还他公道;若有罪,严惩不贷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好了,说回正事。”朱允熥起身,走到那幅巨大的《海疆全图》前,“三国联合,六十艘舰,主攻方向必是台湾。但朕以为,其志不在台湾,而在舟山。取台湾,是为切断南洋与东海联系,孤立舟山。而后,集兵攻舟山,控长江口,威胁南京。此乃围点打援之计。”
众人凝视地图,纷纷点头。
“所以,台湾不能丢,舟山更要守。”朱允熥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传旨陈瑄,命其与台湾守军合兵,在台湾海峡设伏。不必求全歼,只要重创其先锋,挫其锐气即可。同时,命南洋王守仁、北洋俞大猷,各率舰队二十艘,驰援东海。三路合围,将三国舰队,聚歼于台湾海峡!”
“陛下圣明!”徐辉祖振奋,“只是……南洋、北洋水师若调走,恐防务空虚。荷兰、西班牙在巴达维亚、马尼拉仍有驻军,若趁机偷袭……”
“南洋有满剌加、旧港、爪哇三处要塞,驻军两万,足可自守。北洋……”朱允熥看向徐辉祖,“戚继光在大同,可能抽调兵力,加强天津、登州防务?”
“戚继光麾下有兵五万,抽调一万,应无大碍。然北疆蒙古……”
“蒙古那边,朕已派使联络瓦剌、鞑靼,许以互市,分化其势。阿鲁台新败,短期内无力大举南犯。况且,”朱允熥眼中闪过锐光,“此战必须速战速决。只要海战得胜,西洋诸国胆寒,北疆蒙古,更不敢轻动。”
众人再无疑虑,齐声道:“臣等遵旨!”
“方师傅,您拟旨吧。徐将军,您统筹全局。于尚书,您坐镇南京,协调各方。潘尚书,铁路运输,务必通畅。夏尚书,军需粮草,不得有缺。徐侍郎,火炮弹药,加紧供应。海瑞,你继续巡查,稳定江南。蒋瓛,你盯紧朝中、地方,凡有异动,立报。”
一道道命令发出,众人领命而去。殿内只剩朱允熥与徐妙锦。
“陛下,”徐妙锦轻声道,“您累了,歇歇吧。”
朱允熥摇头,走到窗前,望着远方:“皇后,你说,这一战,咱们能赢么?”
“陛下算无遗策,将士用命,必能取胜。”徐妙锦走到他身边,“只是……陛下也要保重龙体。您已经三日未曾安寝了。”
“朕睡不着。”朱允熥轻叹,“这一战,关乎国运。若胜,西洋诸国十年内不敢东顾,新政可从容推行。若败……海疆不宁,新政难继,这五年的心血,恐付诸东流。”
“陛下,”徐妙锦握住他的手,“臣妾相信,太师在天之灵,会庇佑陛下,庇佑大明。”
提到李景隆,朱允熥眼眶微红。他点点头,不再言语。
三日后,旨意发出,八百里加急,分送四方。
东海,舟山。陈瑄接到圣旨,立即召集众将。
“诸位,陛下有旨,命我舰队与台湾守军合兵,在台湾海峡迎敌。此战,只许胜,不许败。告诉弟兄们,咱们的身后,是大明万里海疆,是亿兆黎民。这一仗,是为国而战,为家而战!”
“为国而战!为家而战!”众将齐吼。
南洋,满剌加。王守仁站在总督府了望塔上,望着港内集结的二十艘战舰,对身旁的副将道:“本官总督南洋三年,未遇大战。今番北上,要让西洋人知道,大明水师的刀,还未老。”
“大人,满剌加防务……”
“留五千兵,十艘舰,足矣。荷兰、西班牙主力已东调,巴达维亚、马尼拉空虚,他们不敢来犯。”
北洋,登州。俞大猷看着圣旨,对长子俞咨皋道:“为父在广东剿倭十年,未遇敌手。今奉旨北上,会猎东海,正可一展身手。你留守登州,盯紧朝鲜、日本方向。若有异动,不必请旨,可相机处置。”
“父亲放心!”
北疆,大同。戚继光接到调兵令,对副将道:“调一万兵,赴天津、登州。告诉将士们,此去是卫海疆,护国门,乃不世之功。凡有功者,本帅不吝封赏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四方兵马,闻风而动。铁路日夜奔驰,运送兵员、粮草、军械。长江、运河,船只如梭,满载物资,顺流而下。
而此时的南京城中,暗流也在涌动。
周道明被锁拿进京的消息传开,江南士绅震动。许多人兔死狐悲,暗中串联。更有人散布谣言,言“朝廷要与西洋开战,粮价必涨,税赋必增”,致市面粮价一日三涨,民心浮动。
蒋瓛的锦衣卫四处出动,抓捕造谣者,平抑粮价。但按下葫芦浮起瓢,谣言如野火,难以尽灭。
三月二十五,夜。锦衣卫诏狱。
蒋瓛亲自审讯周道明。这位前湖广布政使,不过四十余岁,但短短数日,已憔悴如老人。
“周大人,”蒋瓛淡淡道,“令弟周道清通敌叛国,逃至巴达维亚,受荷兰人庇护。此事,你可知情?”
“下官……不知。”周道明声音嘶哑,“下官与舍弟,已三年未见。他在工部任职,下官在地方为官,少有往来。他去岁被革职,下官曾写信斥责,劝其悔改。谁知他竟……”
“是么?”蒋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从你武昌府衙搜出的,你写给周道清的信。信中说‘新政苛酷,士绅难为,盼有转机’。周大人,这‘转机’,指的是什么?”
周道明脸色煞白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与荷兰传教士往来,收受其贿赂,为其提供湖广驻军布防图。这些,还要本官一一说出来么?”
“我……我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蒋瓛冷笑,又取出一本账册,“这是从你书房密室搜出的,上面清清楚楚,记着你收受荷兰东印度公司白银五万两,黄金千两。人证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话说?”
周道明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说出来,”蒋瓛俯身,声音冰冷,“你在朝中,还有哪些同党?说出来,本官可奏明陛下,饶你家人不死。若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周奎等人的下场,你是知道的。”
周道明浑身颤抖,良久,嘶声道:“我说……我都说……”
他报出十几个名字,有朝中官员,有地方士绅,甚至有军中将领。蒋瓛一一记下,眼中寒光闪烁。
当夜,锦衣卫缇骑四出,南京城中,又有十余户官员被破门而入,锁拿下狱。
消息传至宫中,朱允熥正在批阅奏章。蒋瓛禀报完毕,静待旨意。
“都拿下,严审。”朱允熥头也不抬,“但记住,不要牵连无辜。大战在即,朝局要稳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蒋瓛退下。朱允熥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夜色如墨,星辰寥落。
他知道,这场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必须在这风暴中,稳住这艘大船,驶向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