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如血,笼罩着这座以园林精巧、市井繁华着称的江南名城。但此刻,往日桨声灯影的河埠头寂静无声,青石板街巷空无一人,只余风中传来的隐约哭喊和焦糊气味。城东顾氏宅邸,曾经的“甲第连云”,此刻已是断壁残垣,火光冲天。
宅邸正门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跪了一片人。顾氏家主顾昶,这位昔日跺跺脚苏松常三府都要颤三颤的致仕员外郎,此刻只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中衣,花白的头发散乱,被绳索捆得结实,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。他身旁,是他的三个儿子,十几个成年的孙子,以及族中数十名管事、心腹。女眷孩童被驱赶到一侧,瑟瑟发抖,哭声压抑。
广场四周,是明火执仗、杀气腾腾的官兵。他们并非本地卫所那些疏于操练、与士绅勾连甚深的军汉,而是从南京调来的京营精锐。个个顶盔掼甲,刀出鞘,箭上弦,眼神冷厉,透着真正见过血的老兵才有的煞气。广场边缘,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竹竿挑着,在晚风中微微晃动——那是试图反抗的顾氏护院和重金招揽的江湖亡命。
一名身着绯红官袍、外罩山文甲,面色冷硬如铁的中年官员,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。他身后,“钦命巡抚东南等处地方兼理粮饷提督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暴”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。此人便是奉旨南下的暴昭,人送外号“暴屠夫”。
暴昭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那是刚从顾昶身上搜出来的。他眼皮都没抬,声音平淡,却让跪着的顾氏众人如坠冰窟:“顾昶,洪武二十一年进士,工部都水清吏司员外郎,建文元年致仕。回乡后,隐匿田亩两万七千六百四十亩,勾结漕帮,私贩盐铁,盘剥佃户,草菅人命十七条。更于建文九年,串联松江徐氏、常州周氏等,聚众抗租,毁坏官学,殴杀朝廷命官常州府同知王俭。人证物证俱在,顾昶,你还有何话说?”
顾昶浑身颤抖,老泪纵横,却强自仰头:“暴大人!冤枉!老朽……老朽一向奉公守法,乐善好施,苏州府谁人不知?隐匿田亩,实是刁民诬告!殴杀王同知,更是子虚乌有!那是乱民所为,与老朽何干?暴大人,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,污我顾氏百年清名啊!”
“百年清名?”暴昭终于抬起眼皮,那是一双狭长而冰冷的眼睛,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,“你的清名,就是靠着两万七千亩隐田,逼得七百余户佃农家破人亡?就是靠着勾结官府,将抗租的佃农沉了太湖?就是靠着私蓄甲兵,敢对抗朝廷王法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顾昶面前,俯视着这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老人:“王俭,朝廷正五品命官,奉旨推行新政,安抚雇工。他死在武进县,身中二十三刀。本官查过,当时围殴者,为首三十六人,其中二十八人是你顾家庄丁,五人是你顾家商铺护院,三人是你顾家盐行镖师。剩下那些雇工,不过是受你煽惑、每日得你三文钱赏钱的愚民。顾昶,你告诉我,这与你无关?”
顾昶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,却说不出话。
“本官奉陛下钦命,巡抚东南,赐尚方剑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”暴昭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陛下有旨:凡参与作乱之首恶、骨干,无论士绅、豪强、江湖亡命,一经查实,立斩不赦。顾昶,你还有何话说?”
“暴昭!”顾昶突然嘶声吼道,“你这是矫诏!你这是滥杀!我要上京告御状!我顾家世代簪缨,门生故旧遍天下!你杀了我,江南士林不会放过你!朝廷诸公不会放过你!陛下……陛下也会看清你的真面目!你不得好死!”
暴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:“顾昶,你知道本官在赴任前,陛下单独召见,说了什么吗?”
顾昶死死瞪着他。
暴昭凑近一些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缓缓道:“陛下说,‘暴昭,朕知道江南是块硬骨头。也知道你此去,必定杀人,杀很多人。会有人说你是酷吏,是屠夫,会有人弹劾你,骂你,甚至诅咒你。但朕要你记住,你杀的,不是人,是大明身上的脓疮。你刮得越狠,朕心里越痛快。放手去做,天塌下来,朕给你顶着。’”
顾昶如遭雷击,浑身瘫软,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。
暴昭直起身,环视跪了满地的顾氏族人,声音陡然转厉:“顾昶,阴谋作乱,对抗朝廷,殴杀命官,罪证确凿,十恶不赦!依《大明律》,谋反大逆,本人凌迟,诛三族!但陛下仁德,念及尔等族人未必知情,特许只诛首恶,不问胁从。然,顾昶父子四人,罪无可赦!”
他退后一步,厉声道:“来人!将顾昶,及其子顾璘、顾玚、顾琏,拖下去,就地处斩!悬首城门,示众三日!顾氏家产,全部抄没,田亩、商铺、宅邸,悉数登记造册,等候发落!其余人等,暂且收押,待清丈田亩、厘清罪责后,再行处置!”
“暴昭!你不得好死!我做鬼也不放过你!江南的父老乡亲,你们看着!朝廷要对我们斩尽杀绝了!下一个就是你们——”顾昶的嘶吼戛然而止,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堵住嘴,拖向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行刑台。
手起,刀落。
四颗花白或犹带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,鲜血喷溅出丈余远。女眷那边,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昏厥声。
暴昭面不改色,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。他转向旁边被捆成粽子、面无人色的徐氏家主徐韬、周氏家主周闵,以及另外七八个参与串联、证据确凿的士绅家主。
“徐韬,隐匿田亩一万八千亩,私蓄甲兵,参与谋划,殴杀朝廷命官,斩!”
“周闵,隐匿田亩两万三千亩,主使毁学,提供凶器,斩!”
“张裕,参与串联,提供银两,杖一百,流三千里,家产抄没!”
“李贲……”
冰冷的判决声在血腥的广场上回荡。有人痛哭求饶,有人厉声咒骂,有人瘫软如泥。最终,又是七颗人头落地。血,染红了青石板,在火把照耀下,泛着暗红的光。
“其余胁从者,登记姓名、住址、田产,暂时释放,归家候审。但有隐匿、逃窜、串联者,一经发现,立斩不赦,株连三族!”暴昭的声音传遍广场,“自今日起,苏州府辖下各县,全面清丈田亩。凡隐匿田产者,限十日内自首,补缴赋税,可从轻发落。逾期不报,一经查出,田产充公,主事者流放!”
“所有被抄没田产,将按‘雇工授田令’,优先分予原佃户、无地雇工及阵亡官兵遗属。具体章程,不日张榜公布!”
“雇工院、雇工学堂,即日起恢复。凡阻挠、破坏者,以谋逆论处!”
一道道命令发布下去,自有官吏、书办、军士分头执行。哭嚎声、呵斥声、算盘声、登记造册的书写声,混杂在一起。这座江南名城,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、自上而下的剧烈刮骨疗毒。
暴昭坐回太师椅,接过亲兵递来的湿毛巾,擦了擦手。尽管他面不改色,但微颤的手指,还是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。他不是嗜杀之人,但陛下将东南托付给他,将尚方剑交给他,就是要他用铁血手段,为新政扫清障碍。江南士绅,盘踞数百年,早已尾大不掉,非雷霆手段,不足以震慑。
“大人。”副手,一位精干的锦衣卫百户上前,低声道,“顾氏库房已查封,初步清点,现银四十七万两,黄金八千两,各类珠宝古玩、田契地契不计其数。粮仓三座,存粮约五万石。另有秘密账册若干,正在清点。”
“嗯。”暴昭点头,“所有财物,登记造册,封存。一半押解进京,充入国库。另一半,留作本地安置流民、抚恤伤亡、兴修水利、开办新学之用。具体如何分配,等古朴大人到了,由他定夺。”
“是。”百户迟疑一下,又道,“大人,顾氏女眷孩童,以及部分旁系族人,如何处置?按律……”
“按律,女眷没入教坊司,孩童流放。”暴昭打断他,沉默片刻,“但陛下有口谕,‘首恶必办,胁从可悯’。顾昶父子已死,其罪不及妻孥。女眷,准其携带随身细软,发还娘家或由族中旁支领回。未满十四岁孩童,暂由官府设慈济所收养,待新政学堂建起,一律入学。其余旁系族人,若无参与作乱实证,核查田产、补缴积欠后,可保其自住屋舍、基本田产,以维生计。”
百户愣了一下,肃然起敬:“大人仁德。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仁德?暴昭心中苦笑。这哪里是他的仁德,这是天子的仁德,是新政的仁德。杀人立威是手段,分化瓦解、争取人心才是目的。天子要的不是一片白地的江南,而是一个打破旧有利益格局、焕发新生的江南。
“大人!”又一名斥候快马奔来,滚鞍下马,“急报!松江府徐氏,闻苏州之事,聚集宗族、佃户、私兵约两千人,封闭坞堡,声称……声称‘清君侧,诛暴昭’!松江卫指挥使按兵不动,请大人定夺!”
“清君侧?诛暴昭?”暴昭眼中寒光一闪,“好大的胆子!传令,点齐一千骑兵,两千步卒,携带火器,即刻随本官驰援松江!再传令松江卫指挥使,半日内若再不进兵围剿徐氏坞堡,便以通敌论处,本官用尚方剑先斩了他!另,八百里加急,禀报陛下,江南有变,徐氏公然举旗造反!”
“得令!”
马蹄声碎,火光摇曳。暴昭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血腥未散的顾氏广场,看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、眼神中充满恐惧、茫然甚至一丝复杂情绪的顾氏族人和围观百姓,猛地一抖缰绳。
“驾!”
马蹄如雷,一千精锐骑兵紧随其后,如一道钢铁洪流,冲破苏州城沉沉的夜幕,向松江方向席卷而去。更远处,步卒和辎重也在紧急集结。
这一夜,苏州的血还未冷,松江的火又将燃起。而这场由新政引发的、席卷整个东南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距离苏州数百里外的常州府无锡县,古朴站在临时衙署的院子里,望着东南方向隐隐的红光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和喧哗,长长叹了口气。他手里,是刚刚收到的、盖着鲜红兵部大印和暴昭私章的移文,上面冰冷地叙述了苏州顾氏的覆灭,以及松江徐氏的叛乱。
“暴屠夫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”古朴喃喃道。他理解暴昭的雷霆手段,甚至钦佩其决断。但如此酷烈,必将激起更剧烈的反抗。江南之地,宗族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顾氏倒了,徐氏反了,其他大小士绅,是兔死狐悲,拼死一搏?还是胆战心惊,被迫合作?抑或是,暗中串联,等待时机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肩上的担子,重如山岳。清丈田亩,推行一条鞭法,在血与火之后,重建秩序,争取民心……这比杀人更难。
“老爷,夜深了,寒气重,回屋吧。”老仆低声提醒。
古朴摇摇头,紧了紧身上的官袍。他不能退,陛下将这副重担交给他,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东南的税赋,新政的根基,乃至大明的未来,某种程度上,系于他手。
“通知各房书办,明日卯时,准时点卯。清丈田亩的各项章程细则,务必在天亮前核定。还有,派人去寻本地那些素有清名、熟悉田亩赋税的老吏、乡老,本官要亲自问话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古朴转身,走向灯火通明的衙署正堂。那里,堆积如山的田亩黄册、鱼鳞图册、赋役档案在等待着他。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,却同样残酷,同样重要。
而在更北方,数千里之外的北平,燕王府。
朱高炽屏退左右,独自在昏暗的书房中,看着来自江南的密信。信是加密的,用特殊的药水处理后,才能显影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险的情况下写成。
“……顾氏覆灭,昶公父子皆斩……徐氏举旗,聚众两千余,据堡而守,暴昭已率京营精锐往剿……东南震荡,士绅惊恐,然朝廷手段酷烈,恐激大变……时机或至,盼北地速决……”
朱高炽将密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迅速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他年轻而苍白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跳动的烛光下,闪烁着幽深难测的光芒。
时机或至?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北平初夏的夜风带着塞外的寒意扑面而来。远处军营的方向,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和金属撞击声。那是他的弟弟朱高煦,正在日夜不停地操练兵马。
父王在凤阳“养病”,实则被软禁。朝廷的旨意早已下达,他袭了燕王爵,却必须留在北平,无诏不得离境。朝廷的使者,锦衣卫的探子,像苍蝇一样盯着燕王府的每一寸地方。他知道,皇帝从未真正放心过他们朱棣一脉。
江南乱了。乱得好。
但,这是起事的时机吗?
朱高炽缓缓摇头。还不到时候。暴昭虽然酷烈,但京营精锐未损,朝廷根基未动。父皇在凤阳,二弟的兵力尚未准备周全,朝鲜、日本的援助也还在暗中接洽。此时起事,是以卵击石。
他要等。等江南乱得再狠一些,等朝廷的兵力、财力被东南牢牢拖住,等北方的蒙古人重新露出獠牙,等一个天下皆怨、烽烟四起的“时机”。
他回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最终,他写下四个字:“静待天时。”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他唤来最心腹的死士,将纸条封入蜡丸:“送去凤阳,交给道衍大师。什么也不用说,父王和大师,自然明白。”
“是。”
死士如同影子般消失。朱高炽再次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,那里,是南京的方向。
“允熥,我的好堂弟,好陛下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冰冷,“你的新政,你的屠刀,能压服江南的士绅,能压服天下的读书人,能压服这千百年来的规矩吗?我等着看,看你如何被这反噬的力量,撕得粉碎。”
夜风呼啸,卷动着书案上的灰烬。那场席卷大明的风暴,从南京刮起,扫过血火江南,正悄然向北方蔓延。而风暴的中心,那位年轻的帝王,此刻又在想什么,做什么呢?